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诗文多应酬的中唐才子

科举制度的兴起,对于许多贫穷无助、学而向上的民间子弟来说,实质上是一种福祉。在唐朝,每到开科取士之际,就会有一支赶考大军,从四面八方聚拢了来,星星点点,沿途相继,汇成一支规模巨大的队伍,行进在奔赴长安的途中。因为路途的遥远,交通的不够发达,他们必须早早地出发,坐车,乘船,或者步行,常常是日出而行,披星而歇,日夜兼程。这些寒窗苦读的举子们,怀着登堂入室、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梦想,跋山涉水,迈向皇城。

科举取士,常常以一篇文章定夺终身。唐朝有位考生,连考三次不中,到了第四次,仍然冥顽不化,坐在鸦雀无声、一派肃静的考场里,将上次落第的文章《不迁怒不贰过论》,一字不改,抄了一遍交上去。

纵观唐朝三百年间,诗家迭出,名篇佳作亦如江上渔舟、林间花木,令人目不暇接,读来心旷神怡。然而,唐诗是含蓄的,如果仅仅满足于表层的阅读,容易被优美的文字善意地欺骗。唐朝的诗人又多是隐忍的,煌煌数万首诗背后,常常蕴藏着诗人难以言明的心路历程。走近柳宗元,可以细细体味贤者失意的悲凉与哀痛。

书生钱起,也是赶考队伍中的一员。他已经不止一次,往返在长安与故乡的路上。钱起的考试,已经前后历经数次,而且屡考屡败,每次都是铩羽而归。正如他自己所说,“献赋十年犹未遇,羞将白发对华簪”。考得白发丛生,但仍然没有放弃。而他的赶考之旅,后来也成了千年科举中的独特范例。

“不迁怒,不贰过”,是孔子对颜回的评价。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门徒,可惜二十来岁就满头白发,不幸早死。孔子哭得伤心极了,对鲁哀公说,颜回从来不会把自己心中的怨气随便地发泄到别人身上,也不会重犯同样的错误,是一个可塑之材。《不迁怒不贰过论》这篇文章是去年的,考官也是去年的考官,叫陆贽。不料,陆贽仿佛忽然醒悟过来,又细细读之,击节赞赏,认为是一篇上好佳作。于是,做论者被圈点中了进士。

渔翁夜傍西岩宿,晓汲清湘燃楚竹。 烟销日出不见人,欸乃一声山水绿。 回看天际下中流,岩上无心云相逐。——柳宗元《渔翁》

赶考大军是一群有志者。不管后来飞黄腾达或者落魄潦倒,但毋庸置疑,他们多是博览群书、出类拔萃的优秀学子,对于国家、前途和命运有宏大的理想,而且满腔热血,踌躇满志,是一支推动社会进步的新兴力量。关于这支由读书人组成的赶考大军,在历史上产生了无数的典故传说。他们的人员结构,也是十分庞杂。有名门之后,有官宦子孙,有民间草根。而他们的年龄,有的年富力强,有的初出茅庐,有的已届垂暮之年。许多士子,对于科举考试,抱着“出门便作焚舟计,生不成名死不归”的意向,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。我不止一次在电视上看到,科场考试正在进行之中,突然有一位年老的考生訇然倒下。他们考得精疲力竭,考得面黄肌瘦,考得家财两空,有的甚至前赴后继,比如中唐才子卢纶,自己毕生没有能够中举,心有不甘,将自己的四个儿子也送上考场,直到都中了进士,这才长舒了一口气。

这位作出惊人之举、充满自信的考生,就是唐代古文运动的领袖韩愈。从此,中国文化史上一位杰出的语言巨匠,进入了我们的视野。

且从这首《渔翁》说起。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,柳宗元给我们描述的,是一个远在江湖、与世无争的渔翁,生活在青山秀水之间,闲来捕鱼,生起袅袅炊烟,自食其力,自得其乐。实在闷得慌了,咿咿呀呀地吼上一嗓子,满眼碧水青山。或者坐在船头,俯看流水,仰首白云。这样的生活,似乎轻松自在得无以复加。

这场考试对于人生来说,实在至关重要。因此上,也注定了他们满腹心事,默默祈祷。那一天,钱起夜宿客店,晚间难以入眠,遂在客舍之中独吟,忽然,“遽闻人吟于庭曰:‘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’”。这十个字,犹如天人之语,钱起一惊,出来视看,哪里有人,眼前不过清风明月耳。是谁在吟诗,莫不是鬼怪?

韩愈的坚持与固执,在常人看来,几乎不可理喻,需要足够的胆识和勇气,有谁敢将失败的作品再次抄录,捧献庙堂?恰恰遇到了陆贽这样闻过则改、从善如流的一代贤相,方才得以脱颖而出。陆贽是一个称职的伯乐,像颜回那样“不贰过”,当他在文章里准确地识别出一匹千里马之后,立即毫不迟疑地作了荐举,没有犯下同样的错误。两年之后,陆贽就因故被罢相了(韩愈很幸运,如果换了其他考官,说不定就会“骈死于槽枥之间”)。无独有偶,20年后,韩愈执笔撰写《顺宗实录》,在其中为陆贽立传,为我们形象地勾勒描摹了一位博学、正直的宰相生平事迹。历史的机缘巧合,有时就是这样,烟雨不定,不可估量。

柳宗元置身于这一片山水之中,暂时可以忘却诸多的烦恼忧愁,乐而忘返了。 风光虽然秀美,然而此时的他,正是一个贬逐之臣的身份,在远离京城的永州任司马,而他的心情,也许不如诗中所写那般悠闲。之所以如此描述醉人的风光,或许还有另外一层意思,他想到了屈原。屈原当年被逐,也遇到了一个渔翁,渔翁问何以如此憔悴,屈原说,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,因此被放逐。渔翁劝其不必自命清高,而应懂得放弃,自寻幽境。这样的对话最后竟是不了了之,最后屈原纵身一跃,投入汨罗江中。柳宗元的内心深处,或许不过是借助于这首诗,重温屈原的心境罢了。他面临着两条道路,一是像屈原那样,不与世合,沉水江中。再有,就是像渔翁建议的那样,随遇而安,乐天知命。

不过,这两句话,钱起倒是记在了心里。

作为有“文起八代之衰”、“道济天下之溺”之盛誉的韩愈,自幼喜好读书。可是他读的,多是“作者非今士,相去时已千”的经典古籍着作,对那些时尚、媚俗的近代文体,并不推崇,甚至十分反感,于是自辟一路,希望能够达到以文载道,文以明道,恢复上古时期的道德风气。

青青翠竹,尽是法身;郁郁黄花,无非般若。老渔翁如禅如仙一般的生活方式和处世态度,显然对柳宗元产生了足够的影响。然而,他的心中,也一直被某种阴影笼罩着,被某种看不见的绳索拴系着。他的目光,一次次移向京城,那高高的皇城里,此时正在发生和上演着怎样的故事呢?

到京城,笔试就在尚书省。考生们一字排开,等待试卷的发放,大气不敢喘一声。考题发下来,钱起一看,是“湘灵鼓瑟”。审题之下,随即开始动笔,笔下清新致远,流畅如水。写到末尾,脑海里突然冒出那晚在客店里的情景,心下不禁一动,遂将那句无意间觅得的天人之语,作为落笔之墨。

诗文到中唐,盛唐时代的大师们相继凋零,其时的政治环境,正处于安史之乱之后的经济复苏与政治反省之中,徘徊与观望,隐逸的主题再次被中兴局面的逐渐打开而冲淡,大历才子们的清秀笔调与清雅文风,再次被貌似火热的政治经济氛围所笼罩。这时的唐朝文学,最需要的是振臂一呼的领军人物。

柳宗元痛苦的源头,正是来自京城,来自一场轰轰烈烈而又转眼成空的政治变革——“永贞革新”。

喜鼓云和瑟,常闻帝子灵。冯夷空自舞,楚客不堪听。 苦调凄金石,清音入杳冥。苍梧来怨慕,白芷动芳馨。 流水传潇浦,悲风过洞庭。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。——钱起《省试湘灵鼓瑟》

浩劫过后,所有的人都在思考,如何痊愈伤口,重振雄风。韩愈的博学,渐渐开辟了一块属于自己的、可以尽情演讲的讲坛。国子监的学生曾联名上书,要求请韩愈做他们的老师。在经历了几年的节度使幕府任职生活后,三十出头的韩愈,做了国子监的四门博士,成为一名专职教授,这对致力于恢复古风的他来说,无异是复兴传统古学的最佳时机。

柳氏一门,在初、盛唐时,才人辈出。曾伯祖柳奭官至宰相,由于得罪武则天而被处死。父亲柳镇又因为触犯奸臣窦参而惨遭迫害,直到临死前才得以平反。柳宗元在二十一岁考中进士时,唐德宗查阅新科进士名单,看到柳宗元的名字,身边的人提醒他,这就是忠臣柳镇的儿子啊。德宗一下子回想起来,“是故抗奸臣窦参者耶”。百十年间,柳氏家族屡屡蒙冤受屈,以致“五、六从以来,无为朝士者”。

主考官李暐在众多的试卷中,独具慧眼地发现了钱起!尤其是末尾一联,读了又读,爱不释手,“击节吟味久之”,认为绝唱,并且说,“此必有神助之耳”。于是,钱起幸运地荣登金榜,一举成名。

生乎吾前,其闻道也固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;生乎吾后,其闻道也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。吾师道也,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?是故无贵无贱,无长无少,道之所存,师之所存也。——韩愈《师说》

可是正直刚烈,却成为一种家风与品质,世代相遗。柳宗元才情翩跹出众,在入仕之初,就锋芒暂露,“诸公要人,交口荐誉之”。过不多久,唐顺宗李诵继位,侍奉其读书的王叔文等人随即得到重用。王叔文对柳宗元等一帮文士十分器重,上奏天子,御前重用。针对愈演愈烈的藩镇割据、赋税过重、宫市扰民、宫女积压等弊政,他们几个抱着济世安民的心胸,打算做一回医生,彻底地动一次手术,以求恢复元气,重振大唐雄风。

这则故事,是一般读书人乐意接受的。中国是个喜好编撰故事的国度,有时一件事情可以有若干个版本,并由好事者加油添醋,广为流传,百年之后,真假难辨,弄得后人考据时绞尽脑汁,莫衷一是。钱起名列“大历十才子”,以至于后来的诗名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首应考诗,尤其是末尾这一句。后人编出他有如神助这则小故事来,大约是惊疑于作者的神来之笔,有点类似于王勃登临滕王阁时写的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妙句,一创而新,仿之不得。当年与钱起同榜及第的进士陈季写的也不错,最好的一句是“一弹新月白,数曲暮山青”,虽是佳句,相比之下,意境上远不如钱起的来得空灵自在。

教育的回归,道德的回归,文化的回归,韩愈以如椽巨笔,不辞辛劳地发表着他的见解。“嗟乎!师道之不传也久矣!”这不啻是对误人子弟的教育弊端的迎头棒喝。做学问写文章,哪里是论资排辈,怎么能倚仗投门走穴,又怎么可以偏执顽固地抱守门户之见呢?还不止这些,韩愈的政论文章,诸如《原道》、《原说》、《进学解》、《答李翊书》等,言之有物,陈言务去,更重要的是,他以万民社稷的道德情怀,力倡孔孟之道,以深厚绵密的复古内核,因此赢得了朝野的认同,也引起了当局的关注。

“永贞革新”自唐顺宗登基伊始,便紧锣密鼓地实施开了,蠲免税赋、罢免宫市、释放宫女、起用贤人……一项项举措在柳宗元等人的笔下,立就成文,布告天下。政令出台,人情大悦,老百姓拍手称快。

命题作文,有时比的就是才气与文笔。这一首诗,或者说,这一带有传奇色彩的佳句,改变了钱起一生的命运。中国文人的垂名留史,有时就是靠一两个观点,或者一二佳句,垂名千古。

贤者唱古声。韩愈的影响力,因为他的人本思想。若干年后,苏东坡怀着敬畏与赞许之情,在《潮州韩文公庙碑》一文中写道:“自东汉以来,道丧文弊,异端并起,历唐贞观、开元之盛,辅以房、杜、姚、宋而不能救。独韩文公起布衣,谈笑而麾之,天下靡然从公,复归于正,盖三百年于此矣。文起八代之衰,道济天下之溺。”而国学大师陈寅恪认为他是“唐代文化学术史上承先启后、转旧为新关折点之人物”,此言不虚。

偏偏革新时弊的主帅唐顺宗即位时,已经抱病在身。这位皇上患了中风,口不能语,整日卧病在床,顶多是亲临大殿,供群臣瞻望而已。王叔文等人依附一个弱势皇帝,想从宦官手中夺回兵权,立即招致了致命的反击。未能如愿得到重用的朝臣、宦官们与强大的藩镇势力紧紧地抱成一团,因为他们估计唐顺宗撑不了多久,于是将赌注押在了年轻的皇太子,后来的唐宪宗身上。变革实行半年左右,唐顺宗便被迫禅位。重新掌权的权贵集团们耿耿于怀的,是权力的分配,以及对于“负罪者”如何处置的问题。于是,一场大规模的政治清洗在所难免,当初所有参与变革的治国干臣,一夜之间全都沦为罪人,一律放逐。王叔文被赐死,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。还没有到任,继贬的诏令又到,柳宗元再贬永州司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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